《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9
之后的生活让我沉沦到最简单的幸福中,日子就象一团包裹了毒针的纯白柔软的棉花,没有尖锐的痛苦……只要不深究真相。不是么?
密是个不坏的小爱人,至少他不会叫我有时间感到无聊。他的刻薄和害羞,他的任性和温驯,他的略显透明的皮肤……这个未成年的男孩就象一株坚韧却又脆弱的绿色植物,点缀着我苍白的办公室生活。表面看起来是我在照顾着纵容着密,但我很清楚:是我在依赖着他。每当我亲吻他纯洁的嘴唇,却感到自己是在触吻一片饱含麻醉汁的美丽花瓣,明知道这是有害的,但没了它,我就没法叫自己安于这样平静得叫人发狂的日子。
接替巽的工作的,是秦广厅调过来的仙石,在冲绳认识千鹤的时候我曾经见到过他,当时只觉得他吝啬的个性兼刻毒的口才跟巽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没有人可以和巽一模一样。
仙石刚刚接手工作,还不熟悉环境。对同事们都很客气,尤其对我这个声名狼藉的破坏王,更是小心翼翼,上任伊始还特意请我吃饭,拜托我“手下留情”,免得他刚上任就要被上级炒鱿鱼。我对他也客气并生疏着。我答应他会小心的。于是在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召唤课的维修金竟然降到了历史最低点,预算更是首次有了结余。这成为了月末十王厅机关报的头版新闻。
我发现原来我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好笑的是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试着这么做过呢?每次捅了漏子,巽都会厉声呵斥我,并且毫不客气的扣我的薪水,但细想起来,这些似乎对我都没有实质的威胁力:什么三千多个月的薪水啊,实在是太遥远了,没有一点点真实感。相比之下,巽生气又无奈的眼神,还有花样百出的毒舌……如果我自认为还不是受虐狂的话,好像竟是为了巽这些对我的“特别关注”才唆使自己做那些惹他烦恼的事呢。
巽走了,我也就懒得破坏了。
这天是休息日,我意外的从口袋里翻出味之屋周年店庆的折扣券:所有西点半价,还有可爱布偶附送。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冒着绵绵细雨穿越大半个东京赶去,最终搭上了末班车。花掉了下半个月的饭钱,我满足的抱了一大纸袋的各色蛋糕和手指饼干,布偶是一个掌心大的维尼小熊,我很喜欢。但一回到家,脊背抵到门背后。我一下感到空虚的疲惫。简直要不知拿手中这堆甜美撩人芳香邪恶的可爱东西怎么办。
结论当然只有吃。
我心血来潮打电话给密,想把他叫过来陪我一起吃。
“你难道不记得我不喜欢甜品尤其最讨厌巧克力蛋糕吗?!还有啊,我不像你那么闲,我这会在图书馆呢。你有空不会也多看点书吗?!”
我又打电话给垣理,打不通,他前两天说什么要开发一个“大项目”,估计前期投入又让他欠下话费了。我一边想象着蓬头垢面的垣理举着一个不知道能派啥用的“伟大发明”却一脸孩子般兴奋的可爱表情,一边笑着继续拨号……
“喂,巽征一郎。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叫我吓了一跳猛的挂下电话!--我,我怎么会打给了巽?!怎么刚刚会拨那个号码?!
巽的办公室这会休息日应该没有人,有也是仙石那家伙接电话;而巽在平等厅的新办公室号码我压根不知道……那么,刚刚是他的手机?
我回想巽的手机号码,但此刻大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一刻就好像黑暗中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照亮了什么东西,但我竟然因为没有准备好而错过了!哪怕叫我把面前这堆好吃的甜点全拿去换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时刻,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换!
忽然,电话尖叫起来!我扑上去,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小小的浮板。
“巽!”
“都筑是你吧。刚刚是你家的号码,响了一下就断了。你……”那头急急的说,然后忽然又顿了下,恢复了巽平常的语速,“你,有什么事么?”
难道告诉他说我刚刚买了一大袋子的点心这会怕吃不完,想叫他千里迢迢的从平等厅跑过来陪我吃?笑死人了。
“没什么。”我说。
沉默了一会,巽犹豫的问:“是不是……缺钱?”
我忽然很想揍电话那头的混蛋一拳!“当然不是!”我大声说。
“说的也是。报上说上个月召唤课竟然没有赤字呢。这是仙石的功劳还是你的功劳呢?说起来你还真不给我面子,我人一走召唤课就有了余钱,喂,你这样可是会害我被别人误会以为之前课里的拨款都是我贪污的呢……”
我能够想象电话那头巽刻薄的微笑的脸,突然,我非常怀念那张脸。我轻轻打断他,“巽--”
“怎么?”
“我想见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时光一下子如潮水般退却,只把我一个人搁浅在无边的沙地里……我想哭。但我忍住了。
久久的,电话那头低低的问:“到底怎么了,麻斗?”
我忽然发现每当他改口叫我麻斗而不是都筑时,我的眼泪就又要忍不住。
“真的没什么。”我说,“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和黑崎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
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巽说:“没有什么事的话……”
我飞快的说:“不不,我是想,我是想说……嗯,对了!上次弓真和沙亚送的到底是什么礼物?”忽然我开始感激这世上还有这两个女人的存在。
“你说那个啊。”巽轻轻笑了,“是一件带蕾丝的烧饭围裙。”
我也笑了--真像她们的作风。“你穿过么?我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你这小恶魔。”巽无奈的笑着说。
我慢慢的说:“……就是想看。”
……
“我,想去看你。巽!你听见吗我说我想去看你……想去看看你……一下就好!我的礼物还没有送!我上个月居然拿到了奖金了哎你知道么阿巽我可以买礼物去看你了!”忽然一口气说完我肺里要被掏空了!
“我很忙。”
一下子,我觉得自己像只不懂讨好主人而被随手扔在门外的狗,傻得叫人想哭!
“麻斗,别哭。”
该死的!明明没有哭出任何声音,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在哭?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在哭啊?讨厌死了,我最讨厌你了!我才不要见你呢!”
“那就好。”我啪的砸上电话,隐隐约约的,居然听见巽最后居然这样回答我。
为什么老要惹我哭?就不会说点安慰我的话么,我想要的,是你温柔的声音,那种可以把我整个埋葬在温柔沙漠里的声音,我孤独的矗立在干烈的空气里,风割碎了我的求救声,我都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啊,阿巽?
这一整天我都坐在垣理的研究室里,呆呆的坐在那看着他像只大猴子一样跑来跑去毛手毛脚一惊一乍大呼小叫……忽然,我很羡慕他。
“垣理--”终于,我开口叫他。
“请叫我天才博士!梆梆梆梆!天才博士垣理温超级发明系列之伟大的第25401弹、全国爱丢东西的马大哈们的福音--‘霹雳无敌搜寻机’!”
一个怪模怪样的好像照相机似的玩艺突然亮相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对都筑你这种老是丢三拉四家伙来说,这可是最有用的哦。哪,只要你把什么东西买回来的时候,比如说袜子啊钢笔啊,拿这个--就是这个按钮啦,好像平时拍照一样拍一下。它就会自动编号保存哦。以后你要是找不着了,输入编号它就可以立刻以最快速度找出来!哈哈,还支持相似物品批量搜寻和搜寻半径自主设定呢,对了,其实你还可以把它当普通照相机用,接口丰富兼容性超凡哦,很人性化的设计吧!”
垣理扑闪扑闪的眼睛明摆着在等待我的赞美。但我傻乎乎的摆弄了一阵,忽然很煞风景的说:“这个……要是连编号也忘了怎么办?”
垣理僵在那里,两分钟后,他重新扑向乱七八糟的实验桌--“等一下!这虽然是设计上的失误,但我可以另外做一个外挂的补丁,就叫它‘霹雳无敌编号提示机’好了!”
我忽然从背后抱住这气急败坏的金发大猴子,他一下子安静下来。
“垣理,我把我的爱人弄丢了。”我轻声说。
“我知道。”他也轻声说。
“我想把他找回来。”
“你不是已经找回来了么。而且……”垣理耸耸肩膀,“你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我哑口无言,只是执拗的把他抱得更紧。这样抱着,很久,他竟都没有挣开我。
“垣理,说说我们过去的事情吧,我想听。”真的,我这会非常非常需要听一些我们过去相爱的甜蜜往事,好像,只要有了它们就可以安抚我不安的灵魂。
“我……想不太起来了。”
“怎么会?你又没失忆。”
这会轮到垣理哑口无言了。我终于放过了他:“那么,讲讲你的事,你为什么会决定放弃我?是因为我太麻烦,还是……还是……”我颤抖说出令我自己害怕的话,“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不值得信任的爱人呢?我真的……是一个淫乱的男人,是吧?”
“你抽什么疯啊?!”垣理猛的转过身来似乎兜头要给我一拳,但扭头看到我时他又一下子心软了,他象抱住怕黑的孩子,搂着我的头轻轻拍着。
“是谁对你说这种这种话?我把一百种毒药下到他的咖啡杯里!”
“没有谁。”
“那干什么说这种话?”
“只是……觉得自己很恶心。”
“都筑?”他拉开我的脸,诧异的凝视着我。我看着他金橙色的漂亮眼睛,仿佛可以闻到它们清新的水果香气,但愿这个快乐的男人可以像阳光一样照亮我龌龊阴暗的心。此刻我是那么渴望金色的光线切进我的身体里,把我的心剖出来,让我好好看一看,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为什么简直像个荡妇似的见一个爱一个!哪怕是对我那么坏的巽,本来又怕又恨得要命,怎么他人一走,我就像一株突然之间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瘪颓败,要枯、要死?!
我想念他的咒骂他的讽刺他的反复无常,他俯视的眼角流下的冷酷的眼神,他的温柔的声音温暖的手臂……
还有,曾经有一瞬间……他离我那么近的嘴唇。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了巽……垣理!我一定是个很花心的人,明明刚刚喜欢了密!你当初一定就是受不了这样的我,才会离开的吧。也是,任何人都无法原谅背叛的爱人吧。”
“没有!”垣理一字一顿的大声说,摇着我的肩,像要把我的思想头全从脑子里驱逐出去,“没有!都筑,你不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个多么固执的爱人!不,你何止是固执?你简直就是偏执!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可怎么最后……都筑,你真是……唉!服了你了!”
垣理放开我,咣当打开窗子呼吸空气,他撑在窗沿上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见鬼,我不管了!随便你吧,你爱谁谁。我就说嘛,你就是你,谁都没办法替你做决定。可……有些笨蛋就是喜欢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他扔下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我站在那里,发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所谓的“霹雳无敌搜寻机”,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垣理的发明一向很笨,但这次实在是笨得太离谱了:按一下按钮,什么都可以找回来?那,我的过去呢,我的现在呢,我的未来呢?
我的爱人呢?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 10
“偷骨灰?!”我一脸茫然的看着表情凝重的课长、垣理、密,还有仙石。
“谁这么变态,骨灰都要偷,偷来干嘛?”
我才问出这句话,就看见仙石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而其他人则一副“请别介意,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同情表情对着他。终于,课长尴尬的打破沉默:“虽然不是九州的事情,但对非本领域内的事情你多多少少也总要关心一点嘛,都筑!”
我求助的望着垣理,因为听上去我的问题很白痴,而对于白痴问题密肯定是不屑火中送炭的。
“咳咳,你总该知道战国三大名将吧?--丰田秀吉、德川家康,还有一位就是伊达政宗。青叶城就是在关原之战时由政宗建造的。现在就是他的骨灰被偷了啊!”
“啊……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密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揪住我皱巴巴的领带把我的脸拉到幻灯幕布前!“那你知不知道关原之战战死的怨灵都是靠他的骨灰镇着才不会出来肆意作乱啊?!你知不知道存放他骨灰的伊达家家庙瑞凤殿就是第八领域与地上界的入口啊?!当然啦,你肯定不知道第八领域和我们东京和北海道挨得多近咯!万一事情传出去,你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是吧?!”
天啊~~少看一点历史书就活该受这样的歧视么?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要帮我说句公道话的意思……
“总之呢,都筑,你和密马上就出发吧。”课长说。
我一愣:“为什么是我?”
“因为就属你最闲啊。”
果然是这个古老的理由。唉。
说真的,我不想去,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老天在可怜我还是故意试炼我,真是见鬼了,我难道会连第八领域是哪个厅的辖区都不知道么--为什么要死不死的偏偏这个时候叫我摊上和平等厅有关的任务?
上午,我和密就到了仙台,这里是宫城县的首府,也就是古时的青叶城,十王厅之一的平等厅总部就设在此处。虽然说起来本领域内的东西被盗完全是内部事务,但平等厅守护伊达家家庙四百年以来从没有出过半分差池,如今忽然开城之主伊达政宗的骨灰这种镇县之宝不翼而飞,不能不说是整个厅的头等大事。
接待我们的是外联课的课长冰室先生,这是一个看上去总是愁眉苦脸的中年人,就连笑也笑得那么不自然,好像那张笑脸是刚从别人脸上偷来匆匆忙忙安在自己脸上似的。
“呵呵,真是抱歉了,要不是仙台四月底的秋保大泷不动尊节就在眼下,平等厅也不至于要拉下脸来麻烦你们。马上参拜和旅游的人就会多起来,往年的经验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啦,几乎所有的富余人手都抽调到保安课去了,但在这种节骨眼上要继续封锁消息毕竟很困难啊。所以……真是不好意思。总之,拜托啦。”冰室向我们连连鞠躬。
虽然召唤课是特别机构,但编制上仍然隶属于阎魔厅,平等厅和阎魔厅明明是平级机关,这样一来,倒好象我的上司在向我点头哈腰似的,对于他的殷勤,我非常的不自在--或许我真是被巽压制得太久了。
但我已经不象两个星期前那样迷乱了,有工作的感觉……真好。但某种奇怪的伤感,让我走进巽的办公室时,忽然感到心在一丝一缕地抽痛着。房间摆着红色真皮的沙发,还有古老的英国版画炫耀似的挂在墙上,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哪位名家的作品,但凭直觉我知道它们一定值不少钱。镶着玻璃窗的橱柜上着油亮亮的黑色清水漆,里面摆着装饰品般漂亮华丽的洋酒,还有擦得亮晶晶的杯子,像是量好距离一样整齐并列。在静到连耳朵都发痛的寂静中,只微微地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忽然我觉得我不应该站在这儿,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没有属于我的任何东西……
或者任何人。
门轻轻的响了两下。
我像做贼被抓到般急急回身。
“干吗进自己办公室还敲门啊?”我咕哝。
巽没有回答我,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抱歉叫你久等,刚才在保安课那收帐目表,现在真是太忙了。”他翻找着桌面上的文件,说着彬彬有礼的话,没有看我一眼,“呐,这是调查的初期预算,这里是仙台的地上地图、之前搜查课做的事件报告以及相关资料。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即时跟外联课或搜查课打招呼就行了。其实资金的问题也不必通过我财务课,反正厅里对这次事件的态度基本就是不计任何代价……”
“巽。”我打断他。
“什么事?”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我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叫你看我,看着我,只有这个目的。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这实在是蠢透了。好在巽也没有追问我。一时间,我们两人隔着办公桌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对方,甚至没有想要握手,或相互微笑,或并肩而行的样子。我们之间大概有半米的距离,但对我们来说好像根本没有必要去缩短这个距离。我们只是这样面对面,看着。只是这样就满足似地站在那里……
“走吧,密还在外面等你。”巽说。
我恍然大悟:是啊,密,他还在等我。“打扰了。”我匆匆离开了,我咬紧牙关竭力不使我的脚步像个可耻的逃兵一样。
楼下,密愣愣的笔直的站着,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水磨白的牛仔裤,在我的瞳孔里映出这个刺眼的小白点,就仿佛暗夜森林里迷路的孩子看见橘色的华灯一样,我飞奔过去抱住他!我迫切需要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大声提醒我:这个男孩才是爱我的,至少,他需要我。
“你干什么啊?!喂!都筑!”密使劲儿挣脱我,“巽会看见的!”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密好像也愣了。我顺着他怯生生的要游离的目光寻过去:楼上巽的办公室开着窗。但我并没有看见巽,只有窗帘抽打着空空的窗,一下一下,我觉得很像一只绝望的扑打着翅的鸟。我居然呆呆的看着它看了很久。
随后我们径直去了经峰的瑞凤殿。
伊达政宗的家庙,也就是供奉政宗公的骨灰之处,于昭和六年被天皇指定为国宝,同时还是第八领域与地上界的最主要入口。骨灰在这里被盗就等于在十王厅眼皮子底下挑衅。事关冥府尊严,难怪平等厅要“不计任何代价”。
“真漂亮!”面对这座现在全日本已为数不多的桃山式建筑,我轻轻赞叹。四围高大的古老杉树投下幽深荒芜的影子,站在这似乎无边的阴影里,时间都像是要静止了,几棵孤零零的枝垂樱自己开得烂漫而热闹,但一想到它们也是凝固在这时间里,反而觉得太寂寞了。
正是中午吃饭时间,游人很少,我们踏进主殿,抬头看贴着金箔的绚烂华丽的殿额。密低声说原先骨灰就是放在那的。
“这种地方,光天化日的偷肯定是不行的,可即便是晚上,那么高,常人也很难办到吧。”我说。
“你是说,非人类?”
“魔界,或是妖鬼之物吧。毕竟对人类来讲,骨灰也只是有历史意义而已。只有冥府的人才明白它安镇着古代战死的怨灵,很可能,是什么魔物要故意引起骚乱。”
“或许是吧。”密翻看着手中的报告,“过去一周的骚灵记录比平时已经翻了四番,怪不得保安课要忙得没人了……嘘,有人来了!”
这个男人将近五十岁,干瘦细长,头发很黑,眉毛很黑,眼睛也很黑,整个人透出一种盲目的阴郁,不同于大多数日本人,他的五官很深刻,略略带钩的鼻子在我看来近乎咄咄逼人。按理说是个很精干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并没甚么生气,好像只是悬浮在一团冰冷虚无的乳白色的雾里。他走进身旁时,我敏感的觉到不舒服,尽管我没有感觉到任何骚灵的气氛或者妖鬼之气,但就是非常的不舒服!
这个男人像没看见我和密似的,自顾自的参拜。我们不动声色的望着他,他最终起身时,姿势很僵硬,我简直可以听见散落的骨头归位的“噼呖啪啦”的声音,竟好像这个男人已经很老了,老得都快要死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唉。拜托扶一把吧。”男人说。
于是一只手扶托住了他的上臂。这只手,整洁修长,白得近乎透明,连指甲都修剪得那么精致,仅仅这只手就仿佛一件合该陈列在橱窗里的艺术品。
更不用说这只手的主人。
我记得这个人!我记得这张上等白瓷一般苍白光洁的脸,这双邪恶美丽如银月的眼睛,还有……对了,还有就是他现在走出殿门时回头对我露出的这个笑容!这个仿佛是飘着温热芳香的湿气的糜烂沼泽一般的笑容,就要活生生把我吞噬!
邑辉一贵!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 11
“好了,我看这件事情不用查了。”密卷上手中的报告,冷冷的说。
“怎么?”
“有邑辉那种人出现在这里的话,任何怪事,都不用作第二人想!”
“密,这样武断不好吧。”我咕哝,“毕竟……”
“哼!你果然还是学不乖,无论上他多少次当都是!”密别过脸去。
从此处的僧正那得知,最近这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但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可疑--如果连邑辉那种人都可以被视作安全人物的话。
出了瑞凤殿,密有些闷闷不乐。我知道是邑辉的出现叫他心情恶劣。我建议晚上去吃本地小吃。
宫城是日本三大渔场之一,这儿的水产比东京便宜得多,真是赚到了。我们要了酒蒸蛤蜊和秋刀鱼,以及竹荚鱼块寿司。蛤蜊很好吃,微酸的柚子汁淋在上面,再加上清酒的芳香,我一个人就干掉了三份。当我想叫第四份时,密把他面前的那份推给了我。
“密,你不吃么?”
“我不喜欢吃贝类的料理。”
“嫌麻烦么?”
“大概吧。”密拿箸尖漫不经心的挑着秋刀鱼中的刺。
“会失去很多乐趣呐。很好吃的。”我说,我扭头看他,此时密的侧脸映着内堂暖暖的黄色灯光,鼻梁一线仿佛镀上一条金边,忽然,我想“很好吃”其实也很合适密本人……我撇撇嘴:看来我最近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笑容可掬的女招待像优雅的美人鱼一样游来游去,我面前的酒杯仿佛一只神奇的沙漏,空了,只一眨眼工夫,像是有只无形的魔术手趁人不注意把沙漏颠倒了一下……于是,今天有点喝多了。“该走了,都筑。”密在叫我了。我一口气喝光了面前杯子里的酒。很烫,觉得五脏六腑打了个哆嗦,一下子都被烫熟了。也好,反正我本来是没心没肺的人。
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冷,我裹紧了风衣。感觉自己缩小到微不足道,高楼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霓虹灯挣扎着亮着,有的字坏了一些笔划,读不成句。从各种幽闭的小环境里传来风格截然不同的声音。我隐隐约约听见熟悉的歌曲。夜晚的城市似乎都是一个样,仙台和东京也是,我逃到哪里都是一样。见鬼的我果然是喝多了,居然又开始伤感起来,唉,这种工作状态可不行阿。
冰室安排我们住的房子很漂亮,要比很久以前我外出执行任务时习惯的那种好多了,或许,也不能说是很久以前,但看到这样轩敞明亮的漂亮房间,忽然有点恍惚。大概是太幸福了吧,幸福得有些害怕--我自嘲。沦陷到柔软馨香的床里,我立刻想睡到天荒地老。
“起来,这样明天会头痛的!起来去拿冷水洗把脸!”
我吃力的抬头,一只攥紧的小拳头贴在眼前,真碍眼,我握住它顺势一拉,柔软的身体就惊慌失措的压到身上来。
“啊……”
“别吵。让我睡。”
“那你放开我啊!混蛋!”密挥舞起拳头,而我只是一味抱紧他。
“很暖和……”
我梦见我睡在一场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大雨里,我蜷缩着,似乎亘久以来我就一直蜷缩着被遗忘在这里,全身溃烂生蛆,血肉模糊粘在了泡得发软了的地皮上,一动也不能动。沉重的雨点砸下来,就像密愤怒的小拳头,其实并不痛,只是叫我觉得沉沦般的悲伤。
房间阴暗,空气微微潮湿,冗长的睡眠使我头痛欲裂。我恍惚地伸出手去,想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的茶杯,死寂中听见喧嚣的雨声。
密在我碰到那个杯子之前把它递给我,里面的水还是热的。我的感谢在接触到密冷冰冰的眼神时就胶着在了齿间。
“几点了?”
“快中午了。”密坐在床对面的扶手椅里翻看着资料,头也不抬一下。
“你看的什么?”我没话找话。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嘛的啊。”密说,他走过来把资料丢给我,“我早上去了趟搜查课,查到了些东西。和邑辉在一起的男人叫做伊达尚道。是这一任的仙台市市长。”
“市长?!”我诧异了。
“不错,而且,他目前正在竞选国家文省部部长。其实想想也该知道,邑辉那家伙身边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我回味方才的对话,忽然捉到两字:“等下!你说他姓伊达?!”
“你才注意到么。”密头痛似的抚着额角,“我问过了,算起来他还是伊达政宗第13代子孙呢,不过据说因为祖父不是本家,他本人又是庶出的缘故,家庙的谱系好像一直都没有承认。你是不是想说你认为就是为了这个,伊达尚道偷了骨灰来泄愤?”
“嗯。”我点点头,“他很可疑。我们在瑞凤殿遇见他时,我就觉得他有古怪,叫我浑身不舒服!”
密看了我一眼,慢吞吞的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出神。雨还不小,如果不是窗子隔着,就像透明的细细的鞭子要径直抽打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我追随他的目光忽然疼痛。
“都筑,你想不想知道我从那个男人身上感觉到的是什么?”密轻轻的说。不等我接话,他自顾自的对着窗外的雨说,“是--虚无。”
“虚无?”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都筑,你知道我的精神力和常人不同,非常的敏感,但当他那么近的站在我身边时,我集中精神去感受他的思想,但是……我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个人,他……”密忽然一拳砸在玻璃上,大声说:“……他简直就好像邑辉的傀儡!完全没有思想!但是,奇怪的是他居然有股莫名其妙的压迫力,那股气势,排山倒海似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密的话嘎然而止,我愣住,一时间无言以对,长久的沉默后,密忽的拉开了窗子,雨和寒气瞬间扑了进来。他站在那瑟瑟发抖,好像风中的一株要被吹卷走的湿润忧伤的小草。我说:“站过来些,密。”他扭头,慢慢的,他用一种天真的迷惑声音说:“都筑,你曾经淋过比这更大的雨吧。”
“什么?”
“你昨天夜里一直在说‘雨好重,都不想起来……带我走吧……’”一簇火苗恶作剧的灼痛了我的神经,我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说‘带我走吧……巽’--你啊,一整晚都在叫他的名字。”
我的心脏漏跳了两拍!我嗅到一种千钧一发大军压境的危险,如果我说错了一个字,我毫不怀疑这个男孩会轻蔑的笑着然后像一只骄傲的蝴蝶般从面前这个窗口飞下去!所以我没有讲一个字,我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跳下床想抱住他,那一定比什么都有效……但密也以不可思议的敏捷躲开了,他站在门边,好像那就是我无法企及的远方,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牙切齿的说:
“都筑,我喜欢你,这份感情是任性也好,自私也好,乞怜也好……但,我从没对自己说过谎--不-像-你!”
然后他就离开了,关上门,把我追随他的视线斩断在“砰”的声响里面。
我重新倒进床里。我一直都记得那种脑子要碎裂般的疼痛。没有注视,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疼痛。
直到快傍晚密都没有回来,我忍着该死的头痛去找他。我猜他可能会去市政中心找伊达尚道,但明明死神执行任务都必须要两人一组行动的,他居然就这么丢下我……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这潮湿的人行道上迤逦,此时的城市仿佛一朵沾了发酸的雨水后愈加迅速腐败的花,发出垂死前妖异又恶心的气味,害我想吐。我本来只是想去附近的药店买点阿司匹林,但现在似乎还需要一点胃药和镇定剂了。反正现在召唤课不同以往了,预算内的医药费可以全额报销。
明明是不死之躯,却还会像常人一样,会困、会痛、会生病,却不得解脱,这样的身体,真不知道究竟是一种赏赐还是束缚。我胡思乱想着,买完了药往回走,留心脚底松动的石板下咕咕冒出的污水,结果“咚”的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我没看……啊,邑辉?!”
“你没带伞啊?这可不行,就算是这样的毛毛雨不注意的话也会感冒的……你看看你,明明就是刚从药店出来。”注意到我手上的塑料袋,邑辉微微一笑。他穿着好像刚从干洗店拿出来的雪白的风衣,在这种鬼天气里,衣摆和裤脚竟都没有沾上一点污渍。他优雅的执着伞站在我面前,好像一个骑士从马背上向我伸下手来……我觉得丢脸极了!尤其是在这危险的敌人面前!但现在不是适合打架的时候,我只想快些离开,也许密已经回去了,我不想叫他再等我。
可头顶那片阴影如影随行,这男人倒象是在好心情的逗弄小动物:“喂,我送你回去吧。你看你肩膀都淋湿了呢。”他的手忽然滑上我的肩,“别那么无情,毕竟我们可是曾经接过吻的人呐。”我听到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有种男人沉郁的迷人味道,也像雨夜中腐败的花朵,我感觉这个声音渐渐的要和这城市模糊融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包围我,把我往着最阴暗最邪恶的褶皱里挤。
他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颈项,在我的肌肤上引燃灾难。美丽的脸在昏暗和潮气中俯向我,伞骨尖上的水滴落在我的发根上,我硬生生全身一颤!紧接而来的话贴着我的耳朵,粘稠而清甜--“你在找什么,都筑?是你那个可爱的搭档,还是骨灰之类的无聊东西?”。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笑容在黄昏中诡异莫测,他轻声说:“亲亲,你不知道你的小情人儿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们不是神,只是神的玩具。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谁也无法预料。”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偷走了骨灰!还有密--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是你绑架了他对不对?!”
“别那么肯定。”邑辉笑笑,“事实上,我没有。硬要说的话,我也只是遵从医生的职业道德,满足我的病患濒死前的小小的愿望而已……”
“你的病患?”
“伊达尚道,他就是我的病患。那个男人……”他故意借由着我的焦急抚弄我的嘴唇,我真想一脚踹死他!
“他啊……和我一样,渴望得到原本属于神的东西呢。”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 12
我呆住了:“属于……神的东西?”
“你不想要么?--完美的力量,完美的身体……比如说,你。你就像一个陈列在橱窗里的完美的娃娃啊都筑,那么坦率的诱惑着我,却叫我每时每刻都为了要怎么得到你而苦恼,简直就像个没有零花钱的可怜孩子。”
“去死吧!”我再也忍受不住他快要滑到我腰部的手!这个混蛋,口口声声说他自己可怜,不要笑死人了,他要能算可怜的话全国的慈善人员都要失业了!“你这个变态!快说你把骨灰偷到哪里去了?”
“谢谢你的赞美。从这么可爱的嘴唇里说出这么可爱的话,你看,你又在诱惑我--我为什么要拒绝呢?”邑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迎住我挥向他的拳头,“不过,求人就要有点求人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
“可以跟我走么?”
“去哪里?”我充满敌意的追问。
邑辉不慌不忙的拾起刚才掉落的伞,抖掉上面的泥水,回过头,他对我粲然一笑,给了我简洁之至的两个字的答案--“床上。”
果然,我见到了一张床,一张好像西亚公主所应该睡的漂亮的大床。金丝绒堆成的褶皱里面,我看见一个头,这个人好像全身就只有这一个头似的。头发很黑,眉毛也很黑,五官深刻,但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似乎比我一天前所见的又衰老了十几岁。
“伊达尚道?!”
我攥紧了拳头--这个混蛋他到底要干什么,居然把政府官员软禁在市政大楼顶楼这种蚕室一样的地方!
“嘘……小声点,别吵醒了我的病患。”看了我一眼,邑辉吃吃的指着伊达尚道说,“你要骨灰--呐,拿去吧。”
“什么?!”我吃惊的看着面前这张那张蜡黄灰败的脸,“你说,他……就是……”
“我也没办法啊。”邑辉娴熟的点上一支烟,叹了一口气,“骨灰已经被他吃了。”
邑辉的表情和口气好象就是在说:真拿他没办法啊一不注意藏在枕头底下的饼干就被他偷吃了,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什么……吃了?!”
邑辉若无其事的吐了个烟圈:“就是呀,一罐全都吃掉了。这把年纪了食欲还那么好,真叫人羡慕。”
我努力想看清微弱的灯光下这个彻头彻尾的变态的表情,他在这么诡异的情景下说出这么这么恶心的话,怎么居然好像在拉家常一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你给我说清楚!”我一巴掌打掉这混蛋的烟。他顺势拉过我的脸把最后一口烟喷在我脸上,呛得我直咳嗽。
“如果你肯安静一点的话,我倒不介意告诉你整个故事。”
该死的,他似乎总能恰到好处的握住我最软弱的地方。
“这个家伙呢,你恐怕也知道了,是战国三雄之一伊达政宗的后人,不过因为是分家的庶出,一直都很受排挤,但他倒是个不服输的人呢,即使努力做到了市长,还是远远不能满足,说起来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就是人类的欲望了吧。真是叫人感慨啊……”这家伙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接着说,“一个月前,他来东京我的医院求医,可能是怕在当地就诊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吧--总之,我发现他已经有了严重的癔想症和神经衰弱,简单点说就是幻想狂吧。他总觉得他那曾经风云天下的先祖的魂魄附到了他身上,逼着他一定要变强、更强。我猜是文省部部长竞选的压力把他压垮了。”
“于是你就要他去偷伊达政宗的骨灰吃了治病?!”我握紧的手性渗出冷汗--政府究竟是怎样给这混蛋考上执照的啊!
“谁说的?”邑辉一脸无辜的看着我,“谁说我要治好他的?……那样不是太没趣了么?”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病患真是难得呢。作为医生,我实在很想看看一个人类愚蠢的执念究竟会把自己膨胀到什么地步。与其说治病,不如说是一个试验吧……既然他想得到更强的灵魂力量,我就给他做了个小手术……”
忽然,床上的伊达尚道呻吟了一声。
“醒了啊?”邑辉走过去似乎是要扶他坐起来,正当我惊诧于他居然还有一点所谓“医生的职业道德”时,却见他搭住伊达尚道右臂的手轻轻一拗……
血流出来了--是的,它们不是喷出来的,而是从断臂茬口处流出来的!很犹疑,很缓慢--这个人的血仿佛某种膏药,发黑发黏,好像很久之前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就忘了流动,结果慢慢的过期变质……
而且更奇怪的是伊达尚道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拗断了!他想接过邑辉端的茶杯,接了个空,这才醒悟似的慢慢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没有发出尖叫。几秒种后,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脸,然后,开始小声啜泣。那声音即使叫我这样心软的人听来居然也引发不了丝毫同情--就好像一只蚊子被蒙在了被子里,整夜整夜的细碎声音钻进脑膜、潜入恶梦……
眼前这幅情景太过诡谲,我直想吐!
“你看,这就是手术的功效。他已经不会痛了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力量的载体。事实上,所有的感觉都不属于他了。”
“骗人!冥府里明明没有他的注籍!”
“因为他并没有死啊。”邑辉慢悠悠的说,“用你更能理解的话说,我只是使他变成了伊达政宗的骨灰的式神。”
“你……你这魔鬼!怎么可以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做这种事?!”我越来越想吐,快要痉挛了……
“病患想要的,我就给,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原则。既然伊达先生想要祖先的力量,想要变得更强,想被家族承认,我成全他,难道不比单单治好他的精神病更加仁慈?”
“如果只是为了不使家族蒙羞这种见鬼的原因,我想伊达先生当时绝对不甘心被你这种魔鬼操纵的!”
“算了吧,都筑!说什么漂亮话?”邑辉猛的揪住我的衣领,冰冷的目光简直要将我冻成冰块!--“像你这种连自己的生命都厌恶到丢进垃圾桶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假惺惺的话!”
他狠狠的把我的脸扳向那只断手,“睁大眼睛看看!你难道没有做过相似的事?你以为--你是怎么死的?!”
我是--怎么死的?
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血无声息的流着,那个在我的瞳孔里越来越巨大的黑洞一张一翕涌出一股又一股发黑的血液,活像一只抽搐的胃!我刚刚压下去的恶心重新翻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液体似乎渐渐开始在房间里散发出一股古怪的药香,伊达尚道的皮肤渐渐褪成了苍白,血流干了。我愣在那,鼻中所闻眼中所见,忽然觉得是那么熟悉!不可思议……就是不知是什么原因,男人的仿佛一层撕下来的薄纸般的皮肤阻隔在我的脑子里,朦朦胧胧的……我确定我肯定不止一次的见过这些恶心的东西,但这层纸使得我的记忆变得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也没有光亮!
头好痛!
这次真是凶猛,如同恶兽扑上来咻咻气喘着狠狠嘶咬!我抱着头跪下,膝盖触地时发出骨头里突然发出“咕”的一声,像个寂寞的小水泡破裂消失--天啊我的脑子也快要裂了!
我模模糊糊的听见男人的啜泣渐渐变成了刺耳的尖笑!
“邑辉医生,我明白了。其实我并不需要这只手,因为我很快就要像你所承诺的那样,就要拥有崭新的身体了是不是?那样的话我还要这个衰败的旧壳干什么呢?它实在太笨重了!拖着它我无法做好多事情!”
“你说得对,伊达先生。”邑辉的声音附和着,向我飘近,他来到我面前,我吃力的看清楚他,他微笑着捉住我的右手,解脱手腕上的手表,我看见我的右手腕内侧有着细细的错综伤痕,还没等我看清,邑辉湿热的舌舔上那些伤痕……“真美丽,都筑,就算是你的罪证,也是那么美丽!”然后,他飞快的用一把藏在手心里的眼翳刀划开了我的手腕!
那边的伊达尚道忽然发出惊喜的尖叫--“啊!真的……真的好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死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肌体再生能力,一把小小的眼翳刀所割的伤口,自然会飞快的复原的。邑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我是杀不死的,他也不想杀我--他只是想要逼疯我!
温暖的大朵大朵的血花在我眼前绽放,然后迅速凋零。可奇怪的是我身体的每一根脉管在那一刹那居然都在汹涌着快乐!这种邪恶的快感深入骨髓……好怀念……我忍不住在颤抖中发出呻吟!
“就算不会死,也会痛吧,都筑?”邑辉舔干刀刃上的血,忽然低笑着说:“亲亲,你好甜……唉,真想见到更多的血,你也会更快乐的吧?反正你本来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嗜血的玩具。”
“把他给我!快点,给我!”那仅剩的一只手伸向我,指爪枯瘦,关节暴涨,无比贪婪的伸向我。我眼睁睁的看着它,懒得动。指甲陷入了我的肌肤,我居然不很痛。我觉得我已经到了一种最接近死亡的麻痹了,但我离它永远都要差那么一步。我可以听见我的血液在身体里嘈动和骚乱……好吵!
真是太可笑了:想活得人活不成,想死的人死不掉……真不明白伊达尚道这么想强悍的朝气的活下去的人怎么会羡慕我……也许,把我这麻烦的身体丢给他,我们就都可以获得自由……
多奇怪,每当我快要尝到被毁灭的甜美安详的滋味时,巽的面孔就会在我的天空里浮现出来。我内疚的想: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他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