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正站在窗边端着水杯发呆，他穿着一身本白色的半长不短的开司米衬衫，光着两条小腿，光滑，笔直，很漂亮，太漂亮了倒仿佛刚刨过磨过，还散发着油木清香的假腿。我在门口怔怔的看着这两条腿，忽然觉得它们是那样孤零零的杵在哪儿，如风中两棵孤零零的小树般的植根在我的心上，叫我的心发疼。密终于看见了我，他侧过脸向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有点瑟缩的味道，如果我不留住它的话它就要在阳光下蒸发掉了。

见我没反应，他又冲我笑了一下。
我猛的席卷住他的小小的身体！我不能让它消失掉！如果我的回忆没有了，至少我不能叫我的现在也消失掉！我以为他会害羞的大喊大叫，但他居然在我的怀里非常安静，像个死人一样。我强迫他的眼睛看着我，他冰绿色的眼睛一沾水就像玉，很湿润很鲜洁，长长的睫毛扑簌扑簌的。这会看我的时候，竟会愣愣的哀哀的看半天，才小心的扑簌一下，于是两颗泪珠就下来了，被濡湿了的面颊舒展开了，像和了水的面一样柔软……我想试试那究竟有多软……

我的嘴唇离开他的脸颊时，我以为会看到他脸红，但他没有。
“你想起什么了么？”密说。
我的手指抚上我自己的唇，我回忆着，密的皮肤柔软而细腻，有股新鲜的少年的味道……
密说：“你不会想起来的。你爱的人不是我。你不可能借这个想起你从没有记住的东西。”他这个口气叫我恼火，好像我是在拿他当试验品。我赌气的大声说：“那么我就不要想起来好了！反正即使我真的喜欢过什么人，她现在这样把我丢掉，我为什么就不可以丢掉她呢？！”

该死的回忆！你就是紧在我头上的一道箍，我的头太痛，如果这已经成为束缚，我可不可以丢掉你？

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之前，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回我的东西，但现在，我开始问自己：如果现在这样东西比回忆里那样好，如果我只能挑一个……值不值得？！

密的手指轻触我的额头，我想他或许是获取了我的意识，这样也好，我就可以不必把这些难堪的念头说出来了，不说出来，就不会被拒绝，我真是个恶劣的人，我这是在利用他。

“你真是个笨蛋。”密摇摇头说。
“什么？”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问题。”密挣脱了我的怀抱，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颤，他的样子像在发笑，但口气却又像在哭－－
“爱你这种笨蛋，真是太辛苦了……”
密，是在说他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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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6

课长突然说：最近加班很多，大家一起去喝次酒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局面。说实话我始终没搞懂这个算什么性质，说是庆功的话好像也有些自作多情。而且本来课里的预算就吃紧，对于课长的这个决定，巽居然未加阻拦，这不像他的作风。

但不管怎么说，能白吃白喝的机会可不多。
弓真和沙亚不请自来，倒是想叫上的若叶和寺仙缺席，说是过什么纪念日去了，弓真和沙亚更是本着不能浪费报销预算的宗旨赖了进来。

“再来一份御家口饼吧。”我兴致勃勃的冲里台叫嚷，偷瞥一眼边上的巽，谢天谢地，他没有露出反对的表情，其实，他压根就没往我这边看，自从进这家酒馆以来，他就没看过我一眼。我想，他大约还在生我的气，但我有什么办法，像我这种出去“跑业务”的，当然没法跟他这种坐办公室的比，弄坏一点东西有什么稀奇的！垣理这个月和上个月还不是把实验室弄爆炸了两次，他也就是骂了两句拉倒。干嘛老针对我啊！难道真的像弓真和沙亚平时说的，我长了一张叫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的脸？

“唉呀小密再喝一点嘛。花雕很贵的哦。这可是我们特别给你点的呀。”弓真和沙亚像平常一样粘着可怜的密，我看他已经快不行了，但有点奇怪的是他今天倒没有像平时一样鬼叫鬼叫的抵抗。
“密脸红了耶。”
“好可爱哟！等他醉了我们给他穿上新买的那套香奈尔的晚礼服，然后拍照发到网上去怎么样？”弓真她们又在策划罪恶的无聊计划了。我同情的看着密。

“你们俩个不要胡闹了！”
“巽～～～好凶哟！”
“都筑！”巽猛然喝我的名字，吓我一大跳，“你，今晚负责送黑崎回家，不要让别人打什么主意！”
“呵呵，巽生气了。生气的样子也很帅啊。”沙亚捂着嘴笑，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们能打什么主意啊，真正打什么主意的是某人才对吧。”弓真话中有话，一边说一边为巽的杯子里斟上清酒，她没有看我，不然也许我的脸会烧起来的。
“弓真！你这个月的奖金别想了！”巽的心情果然很恶劣，这话又不是说给他听，他凭空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都筑，少喝点啦。不然明早又头痛。我那可没有多余的阿司匹林了。”身边的垣理取过我手中的杯子，“给你叫一份绿茶羊羹吧。”
“啊，垣理最好了！”我抱着他的胳膊像只猫咪似的蹭来蹭去，没注意把嘴上的饼渣全蹭到垣理的肩膀上了，唉，被他一说，我才发现这么一小杯一小杯的喝，转瞬都二三十杯还不知道。眼下狡黠的酒精在身体里一点点苏醒，一点点澎湃，很快就流转四肢，在莫名的激动中又感到了恹恹的疲倦，身上热得要命，却不肯出汗，整个要把血都蒸干。我下意识的扯开领口。
“真麻烦啊。老板娘，拿块冰镇的毛巾过来！”垣理大叫。很快，冰凉的感觉安抚了我燥热的皮肤，真舒服……
“我自己擦了啦，阿巽。”
手的动作僵住了，我听到耳边低低的苦笑声：“真是的，看来我还真不适合接手这个工作。”
我也猛的愣住了－－我刚刚说了什么？！我说－－“阿巽”？
酒好像一下变成冷汗全流干了，忽然，我的头又开始剧痛！拼命的挣扎着扭头往巽的方向看，他已经不见了。“巽呢？”
“哦，我刚才拿毛巾过来时就看见他走了。样子很冲呢，没敢叫。”老板娘顺口说。把刚刚巽面前的东西收走，黑底洒金的漆器，摆着玉色的碗筷，浇着辣根的冷面竟然一点都没动过。

我怔怔的看着那个位子眨眼间就这么空掉了，好像巽从没坐过那一样。

大家喝到很晚，出门时候发现下雨了。我们谁也没带伞。
“唉呀课长好人做到底，把计程车费一块包了吧。”弓真和沙亚笑咪咪的粘着课长。
“这种事，不在预算里面呐，回头叫我和巽很难报销啊。”课长好像很为难，唉，没办法，谁叫巽才是召唤课的幕后黑手。
“那就大家自己打车回去吧。”
“什么嘛，我们两个美丽女生和一群男人出来怎么还会想到带钱包呢？”
“真拿你们没办法。”课长不情愿的摸出钱包，小心翼翼的打开还剩有多少钱，结果一把被弓真囫囵抢去了。
“啊！里面还有我这个月的私房钱呢！”
两个可怕的女人跳上计程车扬长而去－－“剩下的算我们明天回北海道的路费了啦！”

大家看着垣理。
“别看我，我上星期因为实验室爆炸的事，下半个月的饭钱都被巽罚光了。”
当然，我和密更完全没指望了，我的口袋里永远不会多过买根棒棒糖的钱，密没有购物的习惯，钱全托银行保管。

只好走回去了，唉！
“密，我送你回家！”
“什么嘛，我家离这边最远，你想让我们在雨里走到感冒么。”密冷冷的说。
“都筑家最近了，不如去都筑家好了。”垣理提议。
“好啊好啊。反正住四个人也不会嫌挤吧……唉哟！”课长赶忙附和，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垣理一把拽走了－－
“淋点雨也不会死啊。课长！倒是这样，当心就算不被马踢死被巽知道的话也会被篡位的哦。”

雨幕里，我依稀看见慢慢走远的垣理头也没回的举高左手向我比了个“V”字。
什么意思？

剩下我和密，我一回头，他已经走进雨里，我追上去。“走那么快干吗，密？”
“废话！你没见现正在下雨么？”
“是啊，可是，前面不是也有雨嘛？”
“真是白痴级的问题。”密嘟哝，摇摇晃晃的在前面走，他肯定是喝多了，要不是我提醒了他两次，他早不知走到谁家去了。我忽然想：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如果下得很早的话，那么巽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带伞呢……这会，是不是也是和我们一样，走在这肮脏城市的雨夜里呢？下雨的夜空，霓虹灯暗淡无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好像一张被洗尽铅华的老女人的脸，惨不忍睹，但比平时相比，却异常的真实。我抬起头想从这仅剩的一点真实里看到什么，但发酸的雨水却刺痛了我的眼睛。

……脑海里一个微弱的遥远的声音说：“哭吧，麻斗。如果在雨中哭泣的话，就不会被发现了。”
我肯定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句话。它的语气很熟悉，是那么温柔，甚至是缠绵的。但我想不起我认识的人中有谁有这样的温柔。

家里很乱，进门前我不得不叫密在门口稍等一下，自己飞奔进门收拾满地的报纸和点心包装袋，可还没收拾好，密就自顾自的走进来了。
“啊！我还没收拾好呢。”
“无所谓，反正我只想借用下热水龙头。”密看都不看乱七八糟的客厅一眼，直直的往浴室走。很快，里面起哗哗的水声，我边听着这个水声边收拾着一片狼藉，但怎么好像心底的狼藉却越收拾越多呢……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传来的密的抱怨声：
“你已经穷到连条浴巾都没有的地步了么？”

“啊，不是！你等下。”我扑进衣柜里一通猛刨，结果…刨出来已经过了保质期的蓝罐曲奇一盒，分别印着咸蛋超人和飞天小女警的枕套一对，一个老鼠夹子，上面还有一块干掉了的苹果派；还有不成对的袜子、划坏的savage garden的CD、过期的西饼屋的折扣券……诸如此类这些东西。天啊，这真的是我的所谓衣柜么。
我的衣物都跑到哪去了？
我忽然想起我昨天把积攒了很久的衣服全部送去洗衣店了。真见鬼！我总不能叫密穿着刚脱下来的湿衣服吧，更不能叫他光着。忽的眼角扫到一物－－蒙神眷顾！居然还有一件衬衫压在一个生了锈的熨斗下面……

几分钟后。“咣当”一声，密出来了。
他看上去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义士，表情悲壮得不行。我有点迷惑的望着他。他的头发湿湿的盖着眼睛看上去犹如初生小兽般盲目和执拗，锁骨的形状很玲珑，惨白的半截大腿，几乎可以看到浅蓝色的静脉，膝盖紧绷着好像两只大大的戒备的眼睛一样死瞪着我，小腿……和我一星期前所见的一样美丽。

我只看到这些，其他的遮在衬衫底下－－我有点恼恨着衬衫怎么居然这么大，密穿着它，衬衫的肩线几乎到了他的手肘处，下摆快到膝盖……

“帮我擦干头发吧。”密轻轻的说。于是我们坐在床上，我拿一块以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抹布”擦干他的头发。其间我拉痛了他的头发，密居然很乖的坐在那一动不动。头垂得很低。
“我喝多了，都筑。”他喃喃。
“被那两个可怕女人左右围攻，铁胃也会倒的。更何况你都不知道拒绝。”
“你还不是一样。”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今天很想喝多一点。”
“啊？”我一愣。

“喝醉酒后做下的事情，事后要原谅也比较容易吧。”密说，没等我明白过来，他忽然转身搭住我的颈项，把湿润年轻的身体攀到我胸口上来！

“我听一个人说，和不可靠的大脑相比，身体会更牢的记住一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如果你真的想要重新开始，那么请先记住我，用你的身体，记住我。让你的身体，全部只记住我，记住…全部的我。”

房间里好像要起风，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趁着黑夜和空气的流动潜入我的身体。并且膨胀充斥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屋子里直仿佛蓄满了风雷，密亲我的唇，……舌苔上有一种大雨过后的味道，清凉而微苦。

这个吻很舒服，但说实话密的技巧实在是糟透了，他甚至几次硌到了鼻子。忽然我觉得我非常的没良心，这会居然还想到这种小事。我有点犹豫。密的理由似乎很牵强，但足够说服我——也许我只需一个貌似理由的东西推脱。
我回应他的亲吻，感觉大脑里撕纸一样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水落石出。但我想不起我曾经这样的吻过谁。我一边告诉自己请专心一点，一边拥着密往后倒……

密猛的撑住我的胸口！“等！等一下！”
“嗯？”我猜他已经后悔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
密忽然仿佛一只被扎了一针的青蛙神经质的跳起来直往厕所冲去，厕所了传来呕吐的艰难声音，冲水声，洗脸声。五分钟后，他气势汹汹的跑回来，大义凛然的往床上一躺，说，喂，继续吧！
我笑了，我觉得这个拼命喝了太多酒的男孩并不是真想和我做爱，他只是要证明什么东西。

“对不起，密。”我温柔的不带一丝遐想的抱他的肩膀，“但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大概酒还没完全醒，密呆呆的看着我。
“我真是太懦弱了是吧，唉，居然会逼到你用这种笨办法的地步。”我丧气的说。

“你白痴啊！”密飞快的拉过我的头用他的小拳头怦怦的打我的脑袋，好像要把我打得更傻一点。
“密！很痛唉！”
密气喘吁吁的松了手，我揉着头发抬头看他，他已经是满脸泪水－－
“我知道这方式太笨，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抹煞掉你身体上的那个人的痕迹呢！”

我一直无声的搂着密的头，这也许是我能做的最体贴也最不会出错的事，印象中那晚这个男孩子的哭泣就像窗外沉重的雨，似乎是人力永远也无法阻止的。

次日清晨，我醒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牙膏的薄荷清香。就象任何一部拙劣的爱情电影中的情节一样，密消失不见。大概，他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我吧。真是个害羞的家伙。

那件衬衫已经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头柜上，我拾起它，奢望上面应该还残留着密的体味和温度，
很怀念的味道………但为什么我闻到这个味道时竟会忍不住伤感。

鬼使神差的，我穿上这件几个小时前贴合密的年轻肌肤的衬衫，下意识的，我卷起袖口，下一秒，我的手僵住了，因为我猛然发现--
它确实是太大了，它比我的衬衫都要大！

这绝对不是我的衣服！

为什么我的衣柜里会有别人的衣服？！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7

我门都没敲就冲进垣理的实验室，刹不住脚，绊到地上一大堆的电线，结果很难看的摔在垣理身上！
“啊～～我刚调好的芳香烃！”垣理惨叫，一边飞快的整理地面一边絮叨谢天谢地没和其他的溶液摔在一起不然再来一次爆炸的话他可要破产了。

“垣理！”我一把拦住他。他不解的看着我。
“那个……你，和我以前有什么么？”
“啊？！”
“我家里怎么会有你的贴身衬衫呢？！你是不是…我是说…我们是不是……”
看垣理的表情好像才是一副典型的内存溢出的状态，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一字一顿的说：“我－的－衬－衫？！”

我飞快的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说啊，课长肯定不可能，寺仙虽然比我壮一点但个头和我一样高，他的话肯定会嫌长，而且他好像很讨厌我；巽更加不可能，成天看都不看我一眼，看到我就跟要我当十八辈的长工一样；我想来想去，就是垣理你，身高大小都正合适，又跟我关系不错。不过再怎么样你也不会把贴身衣物放在我家吧，难道说你曾在我家过夜么，密说我之前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

“STOP！”怎么才几分钟，垣理冷汗都下来了。“都筑！这种事情不能乱讲的！”
“我就是不确定所以才来问你啊。”我直直的盯着垣理，盯得他好像只被猎枪瞄准的没退路的猎物。我看着他金橙色的眼睛和头发，无端的觉得它们像阳光一样漂亮无比，但，重要的是，我的感觉仅此而已。

垣理虽然有点脱线，就个工程师来讲业务素质又实在不怎么样，但人真的是很好。我希望他能痛痛快快的招认，确定我一直以来的困扰。我急不可待从他的唇间的到我渴望的……自由。

是的。我想要自由，要命的过去束缚着我，我的回忆是空的，未知的，甚至是危险的。只要有什么人能把它填满，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过我的现在了，我就可以自由的去回应密的感情了。如果这个人是垣理的话，我想那会是很自然的吧。我不会感到意外，同时我更加庆幸现在当我如此近的迎着他帅气的脸时，我的心已经不再悸动。
这样最好，这会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垣理一直沉默着，我等待着，恨不得撬开他那紧抿着的发白的嘴唇，把我需要的那个“YES”撬出来！

终于，垣理有气无力的说：“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办？”
我飞快的回答说我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我的过去是这样的，我知道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你会去喜欢黑崎罢。”
“嗯？”我呆了下，这个问题我自己问我的话，答案当然是无可犹豫的，但换了垣理这样问，我忽然想：也许，他会嫉妒。即便我已经不爱他了，万一，他还爱我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像看穿了我龌龊的心，垣理笑了：“密说得没错，你这个小白痴，爱你实在太累了。说起来真不是我这么懒惰的人可以胜任的工作。”

他拍着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淡淡的说：“好罢，我说是。如果这就是你要的。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垣理！”如释重负，我扑在他身上像树袋熊扒住了心爱的桉树，“我还是很喜欢你哦！”
“我也是。”他配合的抱住我，温柔的，甚至是慈悲的，他低声说：“而且……我多希望这是真的。”

“垣理，过来一下。刚刚局域网出了点问题。”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喂，帮你的忙可是要加工资的哦！”垣理扬起眉毛，微笑着说。
意外的是巽居然没有立刻驳斥回来，他回了一个微笑，说：“我－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微笑像一把锉子把我的某根神经锉痛了。

“你是说垣理曾经是你的爱人么？”密淡淡的问。
“是啊。”我无端的心虚，忽然，我非常的怕密否定这一点。还好，他并没有表态，他径直走过来拉近我的颈项，吻了我。当我想深入这个吻时，他推开了我，并神经质的抬袖擦了擦嘴唇。我的心情一下就凉了。

“怎么样？现在再这么做，就没有负罪感了是不是？”密目无表情的问。
我僵在那儿，好像心里有一个柔软娇嫩的多触角的生物，被针一刺，一下抽痛回来缩成一团。我知道，他说中了我不可告人的黑暗念头！
“要说你很残忍吧，好像太刻薄。要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吧，你偏偏又很残忍。或许，这种善良正是你的残忍：不伤害任何人，就得到幸福，哪有这么好的事？唉！”密苦笑着窝进我怀里，他细小的指头揪紧了我的衣服，低低的自言自语，“但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我还不是一样。即使明明知道是同情……唉！”

隔了许久，他忽然轻声说：“你知道么，都筑。以前，我真的非常羡慕……嗯，垣理，心想为什么你认识他会在我之前。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我庆幸我不是第一个爱你的人，因为如果我和他颠倒过来，我绝对无法作出一模一样的事。也许，那个人其实才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除了对别人，他竟然可以对自己都那么狠心……”

“喂！图书馆可不是你们搂搂抱抱的地方！我们不兼营情人茶吧！！”俱生神兄弟忽的像鬼魅一样从四周不知何处的阴影里冒出来，对我大吼大叫！此刻那两张变形的鸟脸简直跟华特生不相上下，我吓得倒退两步……“哗啦啦！轰隆隆！”
前者是我推倒了一排书架，书山洪似的砸了下来；后者是这排书架带动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于是，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一列书架全倒了……
书尘呛人的烟味散去，俱生神兄弟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的发狂了－－
“罢工啊！这次说什么也不干了！”
“巽加我们十倍工资也不干了！”
“不仅是整理一趟要十天半个月的问题，我们的劳动根本就没人尊重啊！”
“就是！没有成就感，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

“巽——”我从背后拉巽的袖口时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会即使巽把我踢到冥王星上去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所以当他慢慢转过身，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发时，我真的是吓傻了。

“巽？”
“算了，反正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他微笑着说。
“可是……”
“俱生神那边我会负责摆平的。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给召唤课添太多麻烦了。”他舒了一口气，忽然伸手抱了我的肩，我吓了一大跳，一动也不敢动，巽没有放开的意思，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他慢慢的说：“我，太累了……”

巽的拥抱叫我感觉怪极了，我以为我会很尴尬，甚至会害怕。但身体一没入他的怀里，我就傻掉了！这个陌生的怀抱像是一张无垠的可恶的粘蝇纸，而我就是一只傻傻的苍蝇。我知道这是要命的，但我竟然没法说服自己挣脱出来！我的手指抚上他的背，隐约摸到他的脊梁，不自觉的滑下去，一节，两节，三节……好像一条优雅的鲟鱼的背脊……我开始想象自己正抓着一条温柔的鲟鱼的背，对方没有知觉的潜游，潜到温暖海水的最底层，海水滑滑的缎子般柔美，包裹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即便在这样黑暗的海底，呼不呼吸都并不重要。

一点儿也不重要。

“都筑。”巽在我耳边说，“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是我……真的，已经太累了。”
可我完全没听清他的话，我沉没在我的海底，唯一重要的就是我所倚靠的、双手抓住的这个东西。我记得巽最后只好掰开我的手指，可我完全无法控制我的手！它们在那一霎那找到了它们的归宿似的死死抓着不放。

实在太丢脸了！

第二天一大早。
“什么？！课长！你是说巽要调到平等厅去吗？！”
虽然半分钟前课长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随即我的大叫就把他彻底唤回现实中来了。他掏着耳朵，有意无意的避开我的目光：“呵呵，好像是的啊。”

“打什么哈哈啊课长！”
“呵呵，那就应该是的吧。”
“为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调人啊。巽犯什么错啦？”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敢和课长发这么大火，虽然在巽的实际统治下这个老头基本早没什么威信可言了，但毕竟是课长啊。对啊，肯定是这老狐狸背地里搞反攻倒算要找机会夺回召唤课实权！

“你犯糊涂啦都筑！咱们召唤课虽说什么位高权重，但你也不是不知道：工作忙薪水低福利也不好，万一出什么事情又是我们第一个顶缸！相比之下平等厅既清闲待遇又好，说实话我自己倒还想调去东北养老呢－－东京空气污染那么严重……”

“你是说……”我愣住了：不错，我的确是糊涂了。在阎魔厅，尤其是有我这个超级麻烦人物在的召唤课，身为秘书兼财会的巽实在是太难做了。光是每期的预算和维修补助申请就让他对着报表上的天文数字在上级面前抬不起头来。相比于吃力不讨好的阎魔厅召唤课，平等厅简直就是肥缺嘛。

“所以说嘛，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啊。争取到一个流动名额很不容易呢，平等厅也很想叫巽过去，毕竟你这著名的破坏王所在的召唤课，居然经营了这么久还没有垮掉……咳咳，现在人才很紧缺啊，其实我也舍不得。”

这老头说来说去，明明就是说是我把巽给逼走的嘛！

……真的，已经太累了……
原来，巽说的是这个意思。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真是……哼。苦笑着感叹巽的狡猾，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就在昨天，它们还被一个家伙的突如其来的温柔给骗了。
我啊……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8

“喂，我们去给巽买礼物，都筑，你不去吗？”
见鬼！为什么大家都拿这个问题问我？一大早若叶就拉着寺仙过来拖我，借口工作忙推掉了。紧接着是华特生去给巽买茶叶，也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要他帮忙顺道带的，刚刚弓真和沙亚还从北海道打长途电话过来缠问我给巽买的是什么礼物，现在眼看快下班了，垣理和密竟然还不放过我！

“你们是不是嫌我还不够穷啊。”我缩在沙发里呻吟。
“白痴。”密看我的眼神好冷，“难道你不是最该准备礼物的人吗？你明明就是……”
“……就是平日里最叫巽伤脑筋的一个啊！”一边的垣理猛的捂住密的嘴接下话茬。
垣理揉乱了我的头发：“你不送的话，巽可是会生气的哟！”
“是会伤心才对吧。”密别过脸去嘟哝。
“真的不去啊？”垣理忽的半真半假的把我扑压在沙发里，“当心我重新把你抢回来哦！哇！真不去啊，来，强吻一个先！”
在密面前被垣理亲？天啊我死也不要！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说实话我实在是不想来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蜡烛馆！但，没办法，这会儿我实在是很需要钱。虽然上个月我来时伯爵给我看的那堆厚厚的帐单把我吓得不轻（天晓得是不是伪造的，没准那变态趁我失忆了故意唬我！），但算起来也还就是他有钱。这世界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麻斗小亲亲，你终于又来了啊。我真是想死你了！”
猛的一侧身躲过这家伙风一般掠过来的的扑抱，我没好气的说：“我要借点钱！”
“哪有人借钱用这种口气？”伯爵空中雪白的手套抚上我的下颌，“你应该这样说：‘我最最亲爱的伯爵大人，请您好好的疼爱我吧……’”
“去死吧！”一把打开这混蛋老头越来越往下滑的手，我大声说：“好啦大不了我就牺牲一点先还点利息好了！总之今天你一定要借钱给我，我有急用！”

“嗯？”伯爵支着“下巴”，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感觉到他盯着我的目光充满疑惑，终于，他开口说：
“今天早上巽就过来把你所有的欠债都还清了呀，怎么，你居然不知道？！”

“唉呀我的麻斗小亲亲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至少看下我新给你买的蕾丝内裤嘛！”

我跑得太快，心脏都快停了！

“……还是太勉强了罢。你这样子倒真叫人担心呢。”
“这样对都筑最好了。我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你啊，老是这样擅自替别人做决定……都筑未必领情。”
“那不是更好？”

我进门的时候，垣理正在巽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看见我两人好像都吃惊不小。
“伯爵……”我气喘吁吁的说。
垣理干笑：“是啊，我们也刚刚说到他呢，他叫华特生送来的茉莉花茶真的很香哦。要不要也来一杯？”
“巽！”我盯住他，“干吗替我还债啊？！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哦……你是说那个啊。”巽慢悠悠的说。
“就是啊！明明是嫌我老给你添麻烦还浪费课里的预算，却又帮我还债，你什么意思啊？”我努力在昏暗中睁大眼睛，脸颊上的汗水现在慢慢的窜到领口里去，热烘烘粘搭搭的。非常的不舒服。心跳声太响，害我都听不清周遭正发生着什么！简直像电台没有调准，房间里到处充斥着刺啦啦的杂乱波段。连自己说什么都要听不清了。

“……明明就是觉得平等厅薪水高又没人烦，现在还装好人。你要是存心这样做……”突然，我无法控制我的泪水，“那为什么还要走呢？！”
“唉！还是和以前一样。”泪眼朦胧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走过来，我看不清是谁的手臂让我沦陷了，它们把我揉进一个怀抱，那动作熟练得好像在此之前已经演练过了一千次，低哑的声音苦笑着在耳边说：“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然……我会放不开手的……”

“那就不要放！留下来！不可以留下来么？我保证再不弄坏东西了！保证！”
“和那没有关系。是我……”
“是什么？”
“就象现在一样，都筑，我无法面对你哭泣的脸。”巽的声音居然可以那么温柔，这简直就是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荒芜的梦境中的声音，“我无法面对这张脸，即使是你的笑容，看上去也总是那么不快乐。我曾经以为一些东西是绝不可以放弃的，但经历了一些事，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我想：如果，你可以露出最简单的笑容的话，我就再没什么是必须坚持的了。”

为什么我总是听不懂巽在说什么呢？难道我真那么笨吗？！或者，我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的内容，我只是在拼命捕捉他的声音，温柔——在此之前，没人可以令我可以相信一个男人的声音可以温柔到如此纯净、凄惶、苍凉……如同无垠的温柔发烫的沙漠，快要把我埋葬。

－－巽是不是被魔物附身了，怎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忽然想到这点，面前的巽不由自主叫我恐惧，但我竟还是完全没法推开他，因为我的手在一味的拉近他。即使他真的着了魔，我也不会推开他：我不能让他被什么抢走，即使是魔界也一样！我简直是自虐一般的想多听些他温柔的声音，而且即便如此似乎仍远远不够，身体一下子变成束缚我的僵硬的制服，它所包裹的才是我真正想要他为之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我这种死神也配有灵魂的话……

“别再哭了，麻斗。”巽拉离我的脸，掏出手绢擦去我狼狈的痕迹，“你是男生呐。” 他的脸很近，他话语的呼吸吹在我的唇上，几乎有一刹那，我以为他要吻我……
而我真是被吓坏了－－被我自己吓坏了：
我居然那么顺水推舟的企盼他会吻我！

但他没有。

巽松开了我，然后拿着桌上已经收拾好的一纸箱个人物品，走出门去。

直到大家都到齐了，我才发现我还是忘了准备给巽的礼物。
人在北海道的弓真和沙亚半小时前打电话来说她们的礼物已经直接快递去了平等厅，巽抵达的时候应该就能收到惊喜。课长的礼物是一套中国青花瓷，若叶的是一本珍本食谱，寺仙给的是一把据说是弥生时代的日本刀。密的是条简单但很实用的领带，好像还是名牌……垣理的是他自己的一个小发明，虽然我敢打赌这玩意肯定发挥不了它正常的用途，但再怎么样，也比我这个两手空空的家伙好。

当众人都把目光集中我身上时，我简直羞愧得恨不得死掉才好。
“对不起！”我觉得这个词太苍白无力，可除了它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紧的，都筑。”巽说，随即，他拉近我的头，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而且，你已经给过我了。”
“巽？”
“你哭泣的脸－－把它送给我吧。所以，麻斗，从今以后，请不要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