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飨宴》
今年四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我又收到了京都的来信。古色古香的枥棠色信封,隐见压着樱花图样的暗纹,薰着若有若无的松枝香。打开,里面是洒金点的薛涛笺,笺脚有着我熟悉的“壬”字朱红小印。字迹依旧犹如乱剑斜芒,左冲右突,几乎不可辨认--
“变态医生!还活着吧?!洛东的樱花开啦,我搞到了祗园这个月十六号的薪能剧票,歌谣祭上还有我家上月新挂牌的妞,你要是最近没什么杀人日程的话就过来吧。不然明年就不替你收尸!! ”
我一边笑着把信笺折起,一边拿起电话预订十六号早晨去京都的车票。
今年偏冷,花开的日子比起往年来迟了一些。我本来都要以为他今年不会来信了。不知为什么,明明通讯那么发达,这种事情还正儿八百的寄封信过来。
很多人都认为我很变态,但其实在我看来,只要壬生织也这家伙还活着一天,这世上最变态的人就不应该是我才对。即便我若无其事的犯下世上最不可饶恕的罪,那个人还是会若无其事的跟我交往,你说,骨子里谁更变态一点呢?
早晨,电车依然不很空,一直向京都驶去,离繁华的东京越来越远,好像离我的生涯也越来越远。沿途的山野上开着染井吉野樱,最司空见惯的品种,但一簇簇排山倒海前仆后继的样子,倒有种蚁民的盛大气势……真是无聊,有什么用?眼下这么蓬蓬勃勃的生命,可俗话说“樱花七日”,很快,不就死掉了么。就像无知的人类一样。
京都之樱,最是有名。平安神宫的垂枝樱,还有白川河沿岸的夜樱,鹈鹕寺、仁和寺、城南宫……但说起来,也就是樱花嘛,即便看一次两次有点惊喜,看个十几年也该厌倦了。织也居然年年这么大动干戈,在我看来,实在是比我那些把戏更加变态。偶尔,我会发现我犯下的那些罪还有一点乐趣,当然,前提是如果对手够有趣的话。忽然,我想起了那个“人”,他每次眼巴巴的看着我逍遥法外的样子,就是那种懊恼中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真是可爱。嗯,当然,相比之下,他迷惘和痛苦的样子似乎要更讨我喜欢。
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来到了鼓鹤楼。
“邑辉你耍什么大牌!叫本少爷等你这么久!--火锅都快烧干了!”
这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斜倚在纸门边,鲜红的和服懒散的披在身上,莫名的有股腥甜的气息,大团牡丹在肩腰盛开得妖娆而酣然。看上去,他本人似乎更像盛开在这糜烂沉醉的春日里的一朵浓艳张狂的妖花--也是点缀了我那快要淡忘的苍白青春的唯一的东西,我命中的孽缘魔障:
壬生织也。
我除下皮鞋慢悠悠的走进偏厅。“来京都赏樱的人太多,电车临事加线,原先订的线不得不往后移了。”我坐下,毫不客气的对着面前的这锅香气浓烈的鸭芹火锅自顾自开动。
“我开动咯!”
“哇!为什么每次都跟我抢鸭脖子?”织也大吼着抄起筷子……
“真是不错。春芹和笋尖放在樟茶煨的锅底里也很好吃。可惜春笋也就快下市了吧。”我放下筷子。
“能吃东西真是好啊。不瞒你说我最近食欲一直不太好呢,倒是今天吃了不少。可能是你在的缘故吧。”
“火锅就是这点好,有人抢便会不知不觉多吃些。”
织也抓搔着他如瀑的长发,点上烟,斜睨着若无其事的我。我知道他在恼我,恼我故意误解他的话。但我装作不知道。
“喂,明天下午我定的河豚鱼就可以到了。明晚一起吃河豚刺身吧,我这还有三上议员上次送的上等清酒哟。”
“不了,今晚看完薪能后便要回去了。”
“烦死了,你哪有这么忙啊?!”
“说的也是,毕竟是比你这拉皮条的要清闲些。”我不动声色的点上一枝烟。
“喂,我说变态医生,能不能不要叫我拉皮条的啊?拜托叫我--拉高级皮条的!”织也姿态潇洒的吐一个烟圈,很正经八百的说。
“好啦好啦,我说你这拉高级皮条的……”我不为人觉察的暗笑了一下,“怎么样?最近生意还好吧。”
“你以为我想要它好啊?”织也狠狠的抽着烟,“鬼晓得这年头女郎屋的生意竟然这么好做,要不是看这是我们壬生家的祖业,早甩手不干了。老爹当年也不勤快点多生几个,害本少爷顶这个破缸!”
“不过你要是破产了,也会拖累到我吧。”
“说的也是……”织也借吐烟圈的时机偏过脸去,我想他大概脸红了。
“年初没什么事情吧。开春以来都没听说有什么连环变态杀人案之类的新闻了。真无聊。”
“初诣之后就没怎么离开东京呢。”
“是吗?那说起来,今年开年我可是第一个和你约会的呐,真是赚到了。”
“那也说不定……”我故意慢悠悠的说。
果然,织也哼了一声,唰得站起来拉开了纸门,金红的下午近傍晚的光线扑了进来,扑在他身上,塌塌米上投下颀长的、孤零零的一个影子。“那个家伙吧。你居然还没抓到他啊。”
“是啊。真是烦恼啊。”我好心情的看他郁闷的表情。日本人传说撒谎可是会被猫咬掉舌头的,如果这是真的,我想我一定有至少九百九十九条舌头。
“哼!”织也转身朝门廊外大叫:“婆婆,收碗啦。我要去祗园。”
婆婆笃笃的木屐很快就踏了进来,一年没见,她竟没变得更老一些,耳朵也依然那么好使。或许一个人老了太久,就没可能再老下去了。就好像一个人被伤害了太久,也就没有可能再被伤害了。我暗自摇了摇头:每次来京都似乎都容易叫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这很叫我不舒服。我不想承认刚才忽然想到的人就是自己,因为那个被伤害、被背叛的软弱的“自己”已经叫现在这个叫邑辉一贵的男人永远的杀死并埋葬了。
现在的我,只会去伤害别人,这样……应该就不会再被伤害了吧。
我吁了一口气。织也幽幽的望着我,我讨厌他这种眼神。
“唉哟,先生跟少爷两个人感情真是好,吃那么久呢,有很多话说吧,咳咳,看到你们这么恩爱真是叫人羡慕。”
我无奈的看着这个妖精一样干练的老太婆颤颤巍巍的弓着腰消失在走廊中,如果不是织也还在,我大概真会将她诅咒致死。
赏樱的时节,祗园正是不夜天。好像全日本的权贵都汇集来了。庄重的正服一律的墨黑、烟黑,一眼望去乌压压简直是苍生一色。真是无聊。我身边这变态的鼓鹤楼大少爷却依然是那套仿如歌舞伎的行头,他锦衣夜行,衣袂翻飞,好像一只飞舞于苍生之外的妖艳而傲慢的蝴蝶。夜风轻拂,爱山堂的薰香叫人脚步轻飘。不知不觉来到了祗园。门口,凭贵宾席薪能剧票进场的人可以得到大福饼一对,贴合在一起,上面插着一个小橘。
“哎,别扔,那是‘吉’的意思啊。”织也急急的对我嚷。
“哦。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头也不回的往前去。
一会,织也追上了我。我瞥了他一眼:“居然还捡回来,……脏成这样,哪还能吃?”
“烦死了,谁说要吃啦?你出来时还没吃饱啊?”织也一边骂骂咧咧的说,一边小心地把我们的两对福饼揣在腰带里。
我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着他做这一切,冷冷一笑:“原来你这么迷信。”
“你懂个屁啊!这是平安神宫祈过福的!祗园也就能分到一百对!”
我不再跟他争辩,也许他就是为了这才订今天的票的吧,我知道这票一定很难订,说不定还要动用鼓鹤楼的客户的人情。我觉得他这么做有点小题大作的味道,但或许,他真的很重视这一年一度的“约会”,倒好象每年的今年之后,第二年就再约不到。
或许织也是对的。过了今年,我,明年能不能活着出现在鼓鹤楼?
舞台被环绕在池水中,四面的平台栏杆燃着篝火,夜色中的池水好像一池暗红色的陈血,将倒映的双层房梁的能舞台都淹没其中。四方形的舞台却像镜子一样明亮,直直的刺人眼睛。
戴着可怕面具的女人和男人现身了,似乎是修善寺物语,讲的是八百年前源范赖被兄长幽禁在修善寺内,最后自杀身亡。
织也应该看过很多遍了吧,居然还是很认真的看,篝火下,他微紧着下巴目光深邃的模样近乎虔诚,他也许没发觉,后排有女人在悄悄议论他。
“就是他啊。”
“鼓鹤楼的老板。”
“我以为只有议员才可以订到贵宾席呢。”
“差不多吧。但壬生家的人毕竟不同呢。据说在这一带的政界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称为‘景行纪幕府将军’呢。”
“唉!不过,真是很帅呢。”
“唉哟桔代子说这样的话不怕被你老公听见吗?呵呵。”
“哪里呀,我倒想着他和我们家春江真是很配啊。”
“别说胡话了,小心你家千金被他拐去卖掉……”
“什么嘛。”
“你还不知道啊……”
愚蠢的女人!我暗自冷笑。人类真是太愚蠢了。
无端的,我有点疲倦。我本来就对薪能没多大兴趣,现在更想离开了。我微微欠身,织也马上发觉了。
“要走了啊?”
“是。觉得有些无趣。”
“把这出看完罢。马上就到源范赖自杀的终幕了。”
“对不起,我先走了。”
“喂!邑辉!”
我自顾自走出祗园,我并不是要把织也扔在那,我知道,他肯定会追出来,即使我走出洛东,直走到洛西,到金阁寺,到嵯峨野,到野宮神社,到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追上我,循着我的气息,找到我。因为,他是这世上注定为我收尸的那个人。
“真是对不起。”出了一条巷,织也在拐角处忽的闪出身来,“真是……对不起了!”他懊恼的对我正做了个揖,“我没有注意节目单,竟然是这一出!我完全没有注意!实在是……太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我就懂了:织也肯定是误解我以为他是故意借修善寺物语的典故映射我的旧事。哼,真是无聊的变态家伙--说实话,明明是八杆子打不着,而且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点。如果不是他刻意的提,我觉得我几乎要把那件事忘掉了。感觉眼前的织也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把别人箱子底的陈年旧物不识好歹的翻出来!叫人讨厌极了!
我甩开织也试图拉我袖子的手。
“一贵!”他大叫。不是为什么,他忽然改口叫我一贵。
声音被冷的夜风撕成寸缕,他痴痴的站在那,风大了,忽然间,路边的樱花被风揉碎了,红彤彤的自枝头滚下,翻飞如急迫的红泪,霎时将他卷离湮没。他不思自救。“喂,一贵!”他大声说,“明天一起吃刺身好么?你去年曾说想看我亲手片的刺身,会有多薄。我明天就叫你见识一下我的刀法!明天!”
“明年吧。织也,明年吧。”
我微微一笑,樱花瓣似乎要吹走了这个笑容,我不得不笑得明显些,但偏偏这样一来,我自己都感觉笑得好假。
“明年?”
“明年吧。”我转过身去。用他可能听不见的声音,我说:“请,为我留着你的刀。”
“你说什么?”织也跑过来,扯住我的衣领大吼,“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的燃烧的眸子要烧掉我,也许,这样也不坏。我这种被制造出来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被这般好像地狱业火的火焰烧毁,烧得骨灰都不剩,没有血液没有灵魂没有重生没有希望……该有多好!
“我说啊,拉高级皮条的家伙。为我留着你的刀罢。我有一天会用得着它的。”我依旧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我无法面对他的眼睛对他说真话。这是我的悲哀,抑或是他的悲哀呢?
织也倏的松手了。
“混蛋!为什么总是讲这种叫人听不懂的话呢!为什么每次只有你、只有你才有资格讲这种话呢?!”他一拳砸向身边的樱花树,树身痛苦的颤栗,无助的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一切都安静了,落英缤纷、绯色撩人,浓得简直触目惊心,织也撑在那,恍如浑身浴血!我没有走上前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因为我是那么害怕,害怕我一旦走出这一步就会忍不住伸手拥抱他!但恶心的是我竟然不能告诉我说:这-就-是-我-自-己!
我转身离开了。我慢悠悠的走,因为我不想让自已走得太快看起来像逃一样。
夜里离开京都的电车倒是空荡荡的,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车厢里,我知道我的四月飨宴已经结束了。我不能再留恋它,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回到东京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京都的来信。依旧是古色古香的信封和信笺,笺脚有着我熟悉的印章,但是没有我熟悉的潦草字迹。干干净净的信笺上,印着一对福饼拓下来的墨痕,上面还有一个橘。“哎,别扔,那是‘吉’的意思啊。”我遥想着,嘲笑着织也愚蠢的天真。然后我打电话给右京,告诉她,我办公室桌子的右边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如果有天听说我死了的话,拜托在警察之前找到并烧掉它,如果她还觉得我配有祭品的话。
我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袋子,把信装进去。袋子似乎一下子又沉了不少。我重新锁上抽屉,点燃一支烟,把身体放松进椅子里,这时刻我觉得松弛和安心。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袋子里装着的,是十几年来织也寄给我的所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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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钻一下牛角尖,偶为了写这个还翻出《
京都篇》认真看了一下,想找出鼓鹤楼在虾米地方的蛛丝马迹,结果,失败!但根据其他八杆子打不着边的线索,我认定--在京都!!(废话啊!!!番茄鸡蛋啊!!!)后来偶忽然发现密说的一句“你不适合走这条哲学之道呢”,赶快翻出京都地图来看,原来真的是有这条路的!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喜好思考散步的知名小径--哲学之道,是洛东的著名景点之一。咿?而且原来祗园和八坂神社、平安神宫都是在附近的!偶记得TV版的《京都篇》里面秘书大人安慰都筑陪他购物喝茶的地方就是祗园唉!(虽然书里面讲的是下鸭茶寮,但下鸭好像又不在洛东了,汗,算了,忽略吧!)最大的问题是后来邑辉对织也说“遗言”的地方又变成了嵯峨野,这是洛西的!不过听织也的口气,是跑了很远才找到他的,那,勉强可以解释鼓鹤楼不在洛西吧。松下在有个1/4篇里提到过伏见稻荷神社,说拍了半天完全没用上,这个是洛南的名胜,那……也可以排除了。剩下的洛中和洛北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过其中的地名松下好像一个也没提过,也就……当没看见吧。
好,所以根据偶的考证,现在基本可以肯定鼓鹤楼是位于洛东的了。(众(面面相觑):那,这种考证有什么意义么?)
这个……算了,偶承认偶有考据癖行了吧?!……郁闷!(偶实在很喜欢《
暗之末裔》,对于喜欢的东西和人,偶就不自觉的有剖心挖肝敲骨吸髓的冲动!)
关于那个文中提到的‘景行纪幕府将军’的问题,笑,偶瞎掰的啦。按照《
日本书纪》的说法,“景行纪”指的就是夫妇道,也就是男女圈圈叉叉那档子事了,所以偶就给经营女郎屋的织也取了这么个浑号~~~~#^-^#